从芦家岗向北走３－４里，就看见一个大湖，叫四方湖。湖有多大？大人们说有三万多亩，在我眼里那就是望不到边的大海大洋。四方湖并不四方，呈长椭圆形，如同一个巨大的鸭蛋，靠湖南岸有一个岛，叫大滩，圆形，如同鸭蛋的黄。岛有多大？大人们说有上千亩。当然这湖和岛的大小还得看年景，大旱之年，水位下降，岛就大点，湖就小些，而发水的年份，就反过来。

　　四方湖是芦岗人的母亲湖，也是湖畔数万人民的母亲湖。她象母亲一样温柔慈爱，用她甘甜的乳汁哺育着她的儿女。也象母亲一样看着她的儿女遭受横暴的摧残而默默流泪。据老辈人说同治年间南方闹长毛时，皖北闹捻子。怀远城北即驻札捻子黑旗军。捻军军纪极坏，常派股匪到芦岗烧杀淫掠，人深恨之，随聚众执械抗逆，歼来犯捻子十数人。捻军大队掩至，双方战于淝水仓口，死伤百余，因众寡悬殊，芦氏不敌，退入大滩避难，捻子无水军，见湖水浩浩，芦荡茫茫，不敢贸进，遂退。数日后复来扫荡，芦人得报，早已退入大滩躲避。但有一人因事耽搁被捻子追踪，急忙涉水逃向大滩。时为枯水季，大滩南湖水仅齐胸，无船亦可过。捻子大喜，尾随涉水抢上大滩，逢人便杀，鸡犬不留，除少数青壮男丁游泳逃到湖北古城，其余老幼妇孺，惨遭屠戮，死尸枕藉，湖水尽赤。是为芦氏定居怀远近５００年第一浩劫。好在不久捻军即被李鸿章左宗棠剿灭，芦氏孑遗才得以返回故土，重建家园。

　　经过大滩之劫，芦氏元气大伤，十年生聚，十年休息，才逐渐缓过气来，但气象已大不如前。人丁不旺，就难免挨打受欺。清末时，芦族数人赶庙会经过临湖的赵家，在湖边沤麻的几个赵姓男人竟***站路边污辱芦氏姑娘妇女，男人们与之理论发生口角，赵姓恃强竟当场用鱼叉行凶，打死芦氏３人。余者逃回，具状诉讼，但那时时局混乱，无人受理。冤不能申，芦氏锥心泣血，隐忍多时，终于有个叫芦廷苏的血性汉子邀集２０几个青壮，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深夜，身穿黑衣短靠，腰缠白带为号，手执利刃，潜入赵家，按事先打探的路径，把五家参与杀害芦人的赵姓２０多口全部杀光，全身而退。回到芦岗立即封起寨门，凡男丁壮妇，一律操起家伙，准备迎击赵家的报复。但不知是何因，赵家的报复始终未来。后来据说是这五家强横，赵姓人亦为之侧目，无人愿出头与芦氏对抗。芦氏虽为复仇，但以暴制暴，杀戮过甚，殃及无辜，亦是罪孽，为祖先们汗颜。民国以降，赵芦两姓渐捐前嫌，互通姻好，相处和睦。诚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也！

　　说起芦廷苏，还真是我族一位传奇式的英雄，他孔武有力，胆气过人，幼年曾拜师，学得一身好武艺。广交各路豪杰，在江湖上颇有名头。传说有一次，亳州飞虎镖局的葛镖头请他赴“鸿门宴”，他只身前往，谈笑自若。席间，酒至半酣，葛镖头站起身说“我敬你一块肉！”用匕首扎起一块肉猛地向他口中刺去，他张口接住，咯嘣一声咬断刀尖，啪地一声把刀尖吐出，正中屋梁，大笑道：“好硬的一块骨头！”众皆骇然，无不叹服。此事真伪，且不去说，但芦廷苏耕读传家，习武不辍，他的后人中却出了好几个监生秀才和军事将领。其中有一位在凤阳府乡试时为别人当枪手，即替人冒名赴考，竟中了举人。正当他踌躇满志，准备下科亲自上考场时，不幸因病去世，壮志未酬。芦廷苏的另一后人芦云鹏毕业于保定军校，北伐抗日有功，升少将军长，后起义投共，为某军区副司令。

　　四方湖，大滩及周围一带，芦苇红蓼白茅丛生，河汊渠沟港湾纵横，如同《水浒》中所描绘的水泊梁山，金沙滩，宛子城，蓼儿洼。常常成为强人剪径出没的地方。上个世纪３０年代，我有个族叔芦家良就是其中之一。芦家良少有勇力，精于骑技，枪法神准。他啸聚３０余人于大滩，劫掠过往客旅和散兵游勇，最后成了气候，竟有千把人５－６００条枪，船百余艘，成为地方一霸。日寇占怀远后，他扯起抗日大旗，屡屡骚扰袭击日军据点，击毙不少日伪军，颇有影响，被国府封为游击大队长。日军几次对他大扫荡，他就凭四方湖和大滩与日军周旋，在芦荡里神出鬼没，象白洋淀雁翎队。后来日军加大力度，加上熟悉湖情的地方汉奸武装配合，昼夜扫荡，芦家良部损失惨重，为求生存，就投降了日军，１－２年后又反正抗日（如同黑龙江的马占山），被国军任命为上校团长。国共内战时投诚中共，但为中共所不容，镇反时以汉奸罪被处决，８０年平反，追认为革命烈士。

　　岁月悠悠，百年沧桑，倏忽而逝。当我随着祖辈父辈来到四方湖大滩时，早已不见了刀光剑影和弥漫硝烟，也不见了累累弹孔和殷殷血痕。只有偶尔渔网中拉上来的白森森骷颅还在瞪着那空洞的眼窝，默默地诉说着昔日的惨痛和历史的风云。

　　四方湖的周围零散地分布着一二十个村庄，湖北岸有个很大的镇子古城，是我们除了怀远县城的第二热闹去处。爷爷常带我坐船穿过整个湖面到古城去赶集，卖烟叶，豆饼或瓜果。赶古城集是我盼望的节日，因为那里有耍猴的，玩洋片的，扭秧歌的。除了能坐在小摊上喝一碗辣乎乎的羊肉汤或一碟调凉粉，有时还能得到一块花梨膏或一个琉琉珠子，最幸运的一次是一把红漆闪亮的小洋号！吹起来嘟嘟响，我爱不释手，连睡觉都抱着。但也仅有一回，那是大病痊愈后得到的奖赏，有时真的想再大病一场。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荆山在十几里开外，太远，吃不着。那就吃四方湖吧。从芦岗到四方湖边有一条宽阔的黄土官道，每天车来人往，十分繁忙。人是渔人，背着竹篓扛着渔网拿着渔叉，去打鱼捕虾，或吃或卖或晒干储备起来过冬。车是太平车，车厢１米多宽，四个直径约１米的大木轮上包着厚厚的铁皮。我们坐在车厢里，爷爷坐在车帮上赶车，两头弯角老水牛稳稳当当地拉着大车慢慢地走，咣里咣当就到了湖边。大人们上船去捞杂草，就是水草，我们就爬到老水牛的背上下水“打汪”。水牛爱水，夏天老往水里钻，我也爱水，喜欢放牛，躺在牛背上享受那温稳的颠簸，更爱与牛一起打汪。牛背真宽大，象张大床，你可以在上面打滚，翻跟头，竖蜻蜓，也能抓着牛尾巴在深水里打扑嗵，我早早的就学会了游泳，老水牛功不可没。大人们捞够了杂草就堆在大车上，满满当当的一车，由老牛拖回家去，晒干堆成垛，作烧柴，杂草不是很好的燃料，不熬火，烧起来哔哔啵啵地响，但不花钱，且取之不尽，所以家家都有一个高高的杂草垛，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

　　四方湖里的鱼虾很多，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张打渔的网。有的人家还养着鱼鹰，常常见到肩上扛着两只连在一起的小船的渔夫，那两只小船的边上蹲距着５－６只黑色的鱼鹰。到了湖里，渔人脚踩两只船，手持竹篙，把鱼鹰哄下水去，鱼鹰就扑棱棱钻进水中，不一会就破水而出，扑扇着翅膀，嘴里衔着一条尾巴乱摇的鱼儿。渔人就伸出竹篙把鱼鹰接过来，抓住脖子，鱼鹰就把鱼吐在船舱里，再钻入水中，等鱼捕够了，渔人就去了鱼鹰脖子上的环，用小鱼把鱼鹰喂饱，满载而归。

　　打渔多数是在阴雨天气，水底缺氧，鱼虾窜上来吸气，很容易捕捉。尤其晚上，有人在湖边点起一堆杂草，火光熊熊，更多的是在船上吊一盏防风马灯。火光引来游鱼，鱼鹰借着灯光捕鱼。为使水中的鱼儿发慌乱窜，也让鱼鹰兴奋，渔民们就用浆拍打水面，并不停地吆喝，唱起拉洪腔。撒网的荡开小船，到湖心深处，一网又一网，把活蹦乱跳的鱼虾倒进船舱。在夜幕下水气迷朦的湖面上，远远近近渔歌互答，星星点点渔火晕黄，倒映在水面上抖动闪烁流动，与天际的一钩弯月和灿烂星辰交相辉映，好一幅美妙的夜渔图。

　　四方湖里能吃的，除了鱼鳖虾蟹，还有菱藕莲子鸡豆米。四方湖滨盛产湖莲，靠芦岗一带叫红莲湾，荷花多为嫣红或粉红色；而湖东老界沟一带叫白莲湾，荷花洁白如玉如雪。夏季里荷花盛开，清香十里，碧绿的荷叶上水珠跳跃，野鸭白鹭嬉戏其间，碧水蓝天，风景如诗如画。秋日里金风送爽，芦花竟放，四方湖畔又是一派繁忙。大人们忙着打捞杂草，收割芦苇，把芦苇扎成捆，在湖边码成一座座芦苇垛，乍一看就像大军驻扎的营盘。割完芦苇就割蒲草，蒲草一蓬蓬地蔓生在水边，披拂的叶丛中挺着一根根暗紫的蒲棒，蒲棒上的绵絮用手揉搓下来装枕头，狭长柔韧的蒲叶用来编蒲包。

　　孩子们也挺忙乎，女孩子们乘着小船或大木盆翻菱角，就是把大片大片的菱角秧翻过来，把颜色红黑的老菱角摘下来放在船舱或木盆里，同时采摘鸡豆米和莲蓬，回家晒干收藏。老菱角则煮熟切开吃果肉，象板栗一样又面又香。男孩子们的工作是“歪”藕，所谓“歪”，就是用两只脚插进湖底的淤泥中来回趟藕。找到后用脚把周围的泥“歪”开，然后一个猛子倒扎下去，用手把白胖的藕节拽出来。我们小孩则帮着洗藕，往岸上搬运。更多的时候是在浅水里摸螺蛳，捡贝壳或到岸边拔毛衣草，一层层剥去外皮吃里面的花，软滑香甜，味道很好。

　　再说说大滩吧，大滩就是那数千亩的芦苇荡，孤悬在湖心。冬天苇子被割完了，光秃秃的，只有一簇簇枯黄的茅草丛在寒风中抖动。冰雪封湖的时候，大滩与湖岸连成一片，人和狗能拉着拖车就像拉雪橇一样从冰上走到大滩。大人用鸟枪打野鸭子，狗跑来跑去扑住受伤的水鸟，衔给主人，或在冰上凿个窟窿捕鱼，小孩就用鞭子在冰上抽陀螺。

　　春天，割过的芦苇茬上萌发出紫红色的笋尖，在春风中舒展伸长摇曳，终于荡漾成一片浩瀚的芦苇的绿海，这里就成了各种水鸟的乐园，绿头鸭，野雁，鹭鸶，黄鹂公，苇喳子成群结队，飞舞盘旋。当芦苇长到人把高的时候，置身其中有如进入了茂密的大森林，头上叽叽喳喳，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或悠扬婉啭，或急促嘶哑，交织成一曲美妙的大合唱。脚下常常见到鸟窝鸟蛋，但也有不少蛤蟆老鳖水蛇水獭出没。夏秋两季，每到大滩都会满载而归。大人们拎着背着一串串水鸟，小孩衣襟里兜满了鸟蛋，背上背着大捆的芦苇叶，狗们嬉戏着，追逐着，撒着欢跑前跑后，欢声笑语，洒满一路。

说起来芦苇真是个好东西，那时家家蒸馒头都用苇叶，很少用屉笼布。把苇叶排放在屉笼上，馒头放在苇叶上，既不粘锅，蒸出来的馒头还带着粽子的清香味，馒头的底部还印着芦苇叶脉的淡淡纹路，象是艺术品。芦叶有用，芦花也有用，可以用麻匹编织成草窝子，里面垫上棉花，穿上在冬天的雨雪泥泞里走路。当然最有用的是芦苇杆，可以用来织席编篓赚钱。

　　芦岗人几乎人人是编织能手，先把芦苇用篾刀打掉节结，再用“拉子”破成三瓣，然后喷水用石滚压平，既可用来编席。只见白亮柔韧的苇片左右飞舞上下翻动，在一双双粗糙而灵巧的手指间缠绕盘旋，一张张漂亮的芦席就像变魔术般的呈现眼前。有些心灵手巧的妇女还能编织出不同的花样和纹路，或把苇片染成红绿各色，织出美丽的图案，象绣花一样，那是席中上品，能卖出好价钱，但能会这个手艺的人不多，二毛子就是一个，而且是个快手，赶赶紧，一天能打两条花席。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农村里的孩子３－４岁起就要帮大人干活，当然耕地打渔是不行的，拔草放牛，捡柴挖菜则责无旁贷。记得很小时就跟爷爷下地捉烟虫，一大早踩着露水在一垄垄烟草行中走，看见烟叶上有小洞或枯萎就用手扒开嫩叶，往往能看见一个胖胖的虫子在扭动着往里面钻，捉住捏死。一上午两手墨绿胶粘，那是烟油与虫血的混和物。收获时要把一片片肥大油腻的烟叶摘下来用细绳绊在竹杆上送进炕房炕上几天，即成为黄澄澄的干烟叶了。

　　秋天我常到村东的树林里去捡柴，不外是掉在地上的树枝棒棒之类。我们一边捡柴，一边捉椿蹦蹦，那是一种笨头笨脑的椿虫，紫红的翅上有很多小黑斑点，形状很像美国的鬼怪式战机。我最爱捡椿树梗，叫马蹄子，椿叶呈羽状排列，落叶后那一尺多长紫红的叶柄就脱落掉下，叶柄的末端膨大如马蹄状，我们就叫它马蹄子。我把马蹄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捆一捆的，马蹄一律朝下，摆在灶前，使妈妈很高兴，有时能得到几粒炒蚕豆的奖赏。

　　黄豆收割之后地里会留下不少豆叶，我们要用一米多宽的大耙子把豆叶耧成一大堆，然后背回家当柴烧。有人带来火柴我们在地里烧毛豆吃，烧熟了的又香又脆，未熟透的还有一股豆腥味。有时也烧偷来的芋头，半生不熟就塞进嘴里，每人都吃得满脸满嘴乌黑，活象张飞。

　　挖野菜也是很惬意的活，大都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挎只竹筐，拿个小铲即呼朋唤友，结伴而去。溪边田头长满了荠菜，要连根剜起，一会儿就能挖半筐。小麦田里的坟边长了很多鬼蒜，蒜头很小，可以生吃，不辣但很有蒜味。麦田里有种野菜，叫“油面细”，叶狭长，根雪白，采来下面条，滑溜爽口且有一股清香。还有一种叫“胖姑娘腿”的野菜，粗粗壮壮的，还挺形象，但不好吃。

　　挖野菜的时候，偶而能挖到桃树，杏树和枣树苗，那是人们吐在路边的果核萌发的。我们会用小铲小心翼翼地把苗儿连同周围的泥土都挖起来，用手捧回取移栽到家里。有时土块松动，能看到裂开的两瓣桃核中间的桃仁，白白的透着紫红，一茎桃苗顶着淡绿的叶片，煞是可爱。我栽了不少果树，后来就离开了家乡，那些果树有没有长大开花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小时最让我难忘的是拔草放牛，老水牛最好，松了绳不管它，它也老老实实在你旁边慢慢地啃草，吃饱了就在水里打汪或卧在溪边倒沫，不用操心。只有一头老黄犍牛，不太听话，偶尔趁你不注意会偷吃庄稼，要不时对它敲敲打打，喝骂几句。通常，我们到了溪边就开始筑堤截流，用蒲包装满土把小溪拦腰斩断，等下游水尽，就到溪底的淤泥中抓噼啪乱跳的小鱼小虾黄鳝和泥鳅。泥鳅很滑，抓不住就从指缝里滑出去往泥里钻，只有用竹篮把它连泥水一起舀起泼在干土上，泥鳅身上滚满干土就不滑了。然后在筑好的坝上扒个豁口，溪水就哗哗流下来，用背箕或竹篮堵在豁口处，一回功夫就能堵到不少小鱼小虾。顺着沟堤走，要是看见新鲜的松土，用手一扒，往往能扒到一窝圆圆的老鳖蛋，放到草帽窝里端回家去。

　　戏水玩水，其乐无穷，但也有乐极生悲的时候。有一年发大水，水势浩大，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庄稼都淹没了，只有高梁还在水中露着头随风摆动。水中不时会漂来牲畜的尸体，涨得老大，四腿笔直朝天。青蛙蛤蟆鼓起两腮的大泡泡，高一声低一声有节奏地叫着，就像二部大合唱，昼夜不止。在这两个声部之外还有一个低音声部，象是间歇奏响的大贝司，“呜－－－－－－”“呜－－－－－－”深沉而缓慢，冷漠而幽怨，象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大狗说那是水葫芦在叫。我问：“什么是水葫芦？”“水葫芦是淹死鬼，在水里，你要是听他叫到水里去找，他就拽你的腿把你淹死，你就变成了水葫芦，那个淹死鬼就能托生成人了。”我听了很害怕，从此听到水葫芦叫，尤其是夜晚，我就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一天下午，我放牛回来，忽然听有人在大哭，一看打麦场上围着好多人，小旺娘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嚎叫，小旺脸朝下趴在石滚上控水，两手软软的搭拉着，早就没气了。听说他去水塘淘草喂牛，手未抓紧，草筐漂走了，他下水去抓，草筐又往前漂，他再去抓，一脚滑进深水里，就没了影。大狗说是有个淹死鬼躲在草筐下边，一点一点引着小旺到深水里，拉他的腿，让小旺当替死鬼他好托生。

　　小旺是我的好伙伴，比我大半岁，我们一起捕鱼捉虾，爬树掏斑鸠，偷花生烧毛豆，好得穿一条裤子。小旺也是我的死对头，摔跤打架死掐，拼得你死我活。大人们干活歇息的时候，巴咂着烟袋，看见我和小旺就说：“小旺，我听见大战（我的小名）说你大坏蛋。”我马上反驳：“我没有说！”

　　“没说！？问问老扁头，嗨！又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老扁头接口就说：“不错，不错！昨天晚上在二毛子家讲的，大战说你大坏蛋，他还说要日你妈！”

　　小旺立刻睁圆了乌黑的斗鸡眼瞪着我：“我日你奶奶！”

　　到这份上，咱也不能装孬：：“我日你祖奶奶！”

　　小旺马上又提高一辈：“我日你祖祖奶奶！”

　　其实我俩未出五服，他的祖奶奶也就是我的祖奶奶。不过那时谁也不会考虑她老人家在地下有何敢想，就立刻扭作一团撕杀起来，尘土荡起，草叶飞扬。周围的人也来了精神，大呼小叫：“搂腰，搂腰！搬腿，搬腿！使别子，使别子（绊子）！”老扁头支的招更阴损：“抠裆，抠裆！抓蛋，抓蛋！”

　　几十个回合下来，我俩累得鼻歪眼斜，躺在地上喘，大人们才打着哈哈，满意而去。

　　而现在小旺死了，再不能跟我玩耍或打架了，想想心里就难过。再听到水葫芦那凄惨的叫声，我知道那是小旺在叫，就看见他乌黑的斗鸡眼向我一眨一眨的，我的眼泪就流下来。

　　不久，我离开了故乡，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故乡就成为一个遥远的幻影，但故乡的山山水水却魂牵梦绕，难以忘怀。既有那芦家岗那袅袅飘荡的炊烟，也有四方湖一钩弯月下闪烁流动的渔火。耳边就响起朱逢博那深情的歌声：

　　我思恋故乡的炊烟，还有小路上赶集的牛车。哦，妈妈，如果有一支竹笛向你吹响，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恋故乡的渔火，还有沙滩上美丽的海螺。哦，妈妈，如果有一叶风帆向你驶来，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