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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给慕容小雪的故事---19

进大学读书那一年,班上来了两个兵,兵哥哥和兵妹妹。兵哥哥一颗红星头上
戴,四个口袋绿军装,笔挺有如他脸上的严峻,老远就看见一个不苟言笑坚守芦荡
的郭指导员形象。兵妹妹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少了两个口袋,多出两个酒涡,精心
改过的军装,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一展青春气息,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白
。将军后代,天生贵胄,老远就传过来一阵阵纯真浪漫银铃般的笑声。

  我们那个班,四十个学生,复员兵不下六七个,现役军人只有这么两位。这两
位和我共度大学时光,今生今世我都忘不了他们。

  兵哥哥来自基层连队,正连或是副营职,一来即担任班级党支部书记兼班长。
读四年书,我跟兵哥哥交往不多,他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和我这样的自由散淡之
人走不到一起,有过几次交谈,觉得他在做我的政治思想工作,感觉上不很舒服。
兵妹妹不是党员,预备党员也不是,年龄小,从优越的家庭环境直接进入部队医院
,没有来得及接受考验进入党内就考进了学校。我常想,如果不是碰上高考,如果
不是进了我们这样一所三流院校,受到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浸蚀,一直在那大熔
炉里,说不定早就百炼成钢了,入党,提干,转业,成家,捞钱,高干子女能得到
的她都能得到,只会多不会少,不会有后面许多坎坷和曲折,当然,也不会有现在
这许多人生色彩。

  兵妹妹很快显示了不受拘束的个性追求,这是从事艺术创造极其宝贵的气质。
入学不久,她把男朋友领到学校里来。男朋友也是一个兵哥哥,跟班上的兵哥哥一
样,不是正连就是副营,姓一个奇怪的姓,莫。老莫在京城某部队艺术团体上班,
周末晚上倒几趟车辛辛苦苦赶来,很少迟到和缺席。我从来没有见过老莫,班里许
多哥们也说他们没有见过老莫,奇怪了,老莫是不是一个幻觉?我想象中老莫是一
个农村来的兵,瘦高个,浓眉大眼,特别能吃苦和战斗,特别被提了干,走起路来
轻飘飘的那种男人。为什么会这样想?我说不出来,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因为他姓
莫,莫须有。

  老莫星期六晚上摸来,一般天擦黑七八点钟左右,人的轮廓到那时隔五六步远
已经显得模糊,星期天一大早摸走。一来钻进女生宿舍,同舍女生纷纷走避,留下
他俩单练。通常练习到十二点钟前后,老莫刑满释放,一身疲惫,两眼发黑,好像
拉练一百二十余里,又像刚刚抽过白面,一脚高一脚低,由二楼直接摸上三楼男生
宿舍。

  我们学校学生少,男女学生混住在一个宿舍楼里,二楼住女生,三楼住男生,
一楼空着,有医务室保卫处等科室,最上面的四楼住单身青年教师。这样,“狼来
了”的时候彼此能有个照应,但是由于这个结构,极可能招致意外,从三楼摸下来
的狼,随时有可能爬错了楼,上错了床。后来有人建议,保卫处派员在二楼楼梯口
把守,男生不能拐进二楼。也有人想出点子,男生进出一律绕道四楼。这些绝对都
是空想社会主义乌托邦,离了二楼谁还能上下三楼和四楼?

  老莫云游温柔乡,校园深处已经黑灯瞎火,偶然见到三两情侣的倩影,偶然听
到一两声猫儿窜上房去的响动。首都的夜空一般都十分美好,交道口和鼓楼大街上
水银灯光猛烈泻地,树儿花儿和鸟儿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蠢蠢欲动。这时候,三楼男
生宿舍一盏台灯底下,兵哥哥正襟危坐,一边攻读古典戏曲名著一边留神猫儿叫春
。兵哥哥已经给战友找好了空铺,一般是回家搂老婆睡觉北京同学留下的空铺,通
常都是下铺。下铺要是客满,那也没有办法,老莫喘着粗气,跟着兵哥哥摸到空铺
跟前,兵哥哥托着屁股让他往上爬。爬到铺上,一声叹息,鞋都来不及脱就坠入半
虚脱状态。兵哥哥赶紧抱来一床被子,铺开来给战友捂上。

  必须声明,前面说的那些并不是我看见的,也不是我能编出来的。我这个人在
班里老实,老实是无用的别名。但是我们那个班总体上并不老实,五毒俱全,中青
年教师上课经常被我们折腾出一身汗来。除了地富反右什么坏分子都有,摩拳擦掌
,创作欲望极其旺盛,多数同学年龄偏大,家在外地,荷尔蒙猛烈分泌,写诗,也
写小说,青头紫脸,憋的,逮着机会添油加醋,什么细节都能构思出来。见风就是
雨的破事,耳朵都能磨出茧来。我前几年回国,第一站到北京,次日回到母校,三
两个时辰内十几个同学赶来看我,手足之情让我无所适从。三杯酒落肚,话匣子打
开,听来许多前所未闻的轶事,我这里拿出来的是洁本,许多地方少儿不宜,已经
被我大刀阔斧地删去了。

  本来兵妹妹不该有事,如果她跟老莫一直好下去,兵哥哥前面挡着,哥们姐们
后面罩着,校方也睁只眼闭只眼。爱是艺术院校永恒的主题歌,低年级升高年级,
在校学生成为银屏新秀,这是不可或缺的训练。写小品演小品,成伙结对凑在一块
,捉摸什么?捉摸感情。感情如流水,一捉摸还不成为祸水?据说某年某月某日,
一个飞沙走石的下午,有人看见一人蹬辆破自行车,后面坐着兵妹妹,踢里哐啷,
抄小胡同朝永定门方向遁去。车上两人戴大口罩,着便装,神情很不一般,像党的
两个地下工作者,又像后来预防SARS的医护人员。这故事的悬念在于,骑车拉
套的那人居然不是老莫。

  这话说起来有些难听,八成是写小说的虚构,无稽之谈,毁人名声,玩笑开得
过分,谁编出来的,谁听谁传的?里面肯定有屈打成招的冤情。喝酒的哥们嘿嘿坏
笑,酒过三巡,吃相就很难看,你看我我看你,人模狗样,没有一个肯大大方方地
站出来承担。

  这样的聚会兵哥哥从来不肯到场。兵哥哥后来混得不算好,八九那年让单位里
跟他作对的左派抓了把柄,差点给了处分。哥们这么一说,我对他产生一定程度的
理解和同情,当班长时兵哥哥也不是那么很左,为争看内部电影曾经率领我们闹过
小小的民主墙。兵哥哥心里一定窝着口气,想和同学们来往,消除一些误解,修补
一下形象,但是……说这话的哥们欲言又止,丰富的潜台词谁都能听出来,自古英
雄爱美人,自古英雄也常常死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大约到二年级上半学期,兵哥哥不再担任班长和党支部书记职务。他穿军装的
场合明显减少,郭指导员变沙四龙。八一建军节那天,难得穿上一次,无精打采,
人像被霜打过了,脸让军装染得草绿。

  说实在的,我那圈子里没几个哥们拿政治当成一回事,最不能够让大家谅解的
,还是后来那次,兵哥哥违背基本原则,兔子吃了窝边草。那时,中国的改革开放
正有气势地展开。中国改革开放有其历史上的特点,从来都是由南向北地渐进。兵
哥哥家住南方,靠近特区,得风气之先,一次探亲带回一批走私手表,样式特别新
颖。那时刚刚时行邓丽君和电子表,兵哥哥以每只一百多块的价钱在班上推销。说
来也巧,买到表的一位哥们爱逛农贸市场,隔一天经过后海,发现手腕上戴的表跟
地摊上叫卖的一模一样,地摊上的电子表十五块钱一只,二十五块钱可以买两只,
随便挑。这哥们也当兵出身,不干了,返回来找兵哥哥,把表从腕上摘下来掼在桌
子上,退货或者退钱,兵哥哥也不干,哪有这等好事,如假包换,钱货早已两清。

  两个人说着就吵吵起来。本来这事可以协商解决,关起门来好好谈谈,找出一
个双赢的方案。本来有话可以直说,哥们就是爷们。但是坏就坏在玩小聪明上。边
上没有外人的时候,兵哥哥满脸和气,以粤语官话慢慢阐述他那方面的道理,这边
也在仔细聆听,并以老陕普通话夹叙夹议。冷不丁闯进个人来,兵哥哥立时变脸,
一拍桌子,疾言利色转换了话题,好像正在给买表的哥们做严肃的政治思想工作。
买表的哥们摸不着头脑,纳闷,一来二去,想明白了,***做了还要立牌坊!怎么
着,这可是好几个月的饭钱跟烟钱哪!祸起萧墙,丘八急眼,斯文跟着扫地,吼了
一声就从门背后抄起了家伙。

  这哥们长得瓷实,小牛犊子一样,陕北农村插过队,手臂极有力量,要不是进
来的外人眼疾手快将他拦腰抱住,正连还是副营的兵哥哥恐怕就得带着三等残废的
后遗症当场趴下。

  这件事在班上惊动大了,买表的哥们钱大概没有要回来,还为动手受到批评,
毕业分配好好地穿了一回小鞋,留在教务处里提水扫地抹桌子,一肚子苦水没处投
诉,后来奋发图强,一炮而红写成著名作家。这哥们以后就成为兵哥哥的苦主,二
三十年后提起这事仍然眼圈潮红怒气难消。人是爱面子的,人也是有面子的,人和
人性的复杂,往往在于他们并不知道面子和面具的区别,该维护面子或爱惜面子的
时候戴上了面具,因此他们维护或爱惜的并不是面子,而是那个面具。更其可悲的
是,有的人就这么活了一辈子,自以为有了面子,其实别人都知道他们戴着的不过
是一个面具。

  兵哥哥败走麦城,兵妹妹也陷在一座城里。兵妹妹的围城永远跟情字有关,进
来的是一座城,出去的还是一座城,进来时情窦初开,出去时意乱情迷,这一回进
的是一座外国城。你说你跟人家老莫偷偷好了,好了就好了,不算什么,军内矛盾
,肥水不流他人田。什么人不好找,偏偏为一个老外把老莫给蹬了!现役革命女军
人跟一老外搞拍拖,搞什么搞?说轻了,败坏军纪,说重了,里通外国。那是什么
年代?有《祝酒歌》,有“人人胸中春风吹”,有“明日上阵劲百倍”,但是别忘
了,也有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在那节骨眼上,不顾四项基本原则地“上阵”,往往
就能“劲百倍”地捅出一个大的漏子。

  这老外叫“西厢记”,来自遥远法兰西,金发碧眼,天生自由民主人权基因遗
传。“西厢记”是我后来送给他的外号。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热爱中国文化,进
修中国古典戏曲,正好碰上教授在课堂上开讲《西厢记》,绘声绘色,几乎讲了整
整一个学期。《西厢记》里什么不好学?那么多绮丽娓婉的文辞,那么多飘忽张扬
的思绪,为什么一定要学张生跳花墙!再说了,张生跳花墙,本国人见本国人,国
家内部事务,外人不能干预。外国留学生到中国来,就得懂这个基本国情,跟一个
中国现役军人跳花墙,怎么调查你的政治面貌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周总理早就说
过,外事无小事。稍后一点,发生过“李爽事件”。李爽者,平民一介也,已经掀
起滔天巨浪,跟中国军人恋爱,和平演变毁我长城的狼子野心是不能不让人提高警
惕的。

  兵妹妹已经滑向自由化深渊。出于军民关系的考虑,学校不愿插手,等待军队
出来挽救。军队方面出手的是相当级别的某军方总部,派出人来找兵妹妹谈话。

  外国人能跟你过一辈子?逢场作戏。瞎胡闹。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嘛!

  好话坏话说尽,兵妹妹咬紧牙关不回答。一次两次三次,兵妹妹死活不肯松口
,她的态度非常坚定,非法兰西不嫁。

  兵妹妹决心学崔莺莺,军队就不能不拉下脸来做一回老夫人,不是鱼死就是网
破,崔莺莺再拗,胳膊也拗不过大腿去。

  节骨眼上,兵妹妹又做了一件极不得人心的事情。一次谈到中国女排,她极不
稳重极不合适地说:“你们中国除了女排,有什么了不起的!”刻薄轻狂很不中听
,等不及远嫁法兰西,擅作主张将自己的国籍提前作了改换,兵妹妹立时陷于四面
楚歌。中国女排几十年卧薪尝胆,一直是中国人民的心肝宝贝,对女排的轻侮就是
对中国人民的轻侮,极大地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也极大地伤害了全班同学的感
情。

  军队终于重拳出击。这天清晨,五六点钟时分,咚咚的脚步声震得楼道直响。
校园里闯进来七八个兵,有男也有女,直奔二楼女生宿舍。男兵把在门外,女兵进
到里面,兵妹妹从酣睡中被拖起来,穿好军装,男兵拥了进来,一把将帽徽领章扯
去。搜查过后,强行带她下楼,来到行政楼前面的台阶上,等候教务处来人注销学
籍。

  这是一座有了年代的青砖小楼,四层(大概北京那时候盖楼都盖四层),墙上
密密麻麻爬满爬山虎,窗户上也被遮了一层浓郁的绿荫。从外面看小楼并不起眼,
但是进到内部,一派静穆华贵,地面光滑,门窗讲究,天花高高耸在头上,墙壁和
天花相接的地方饰有精雕细刻,这样的装潢和气派当时并不多见。夏天再热,进到
楼里立刻凉爽扑面。这也是一座很有故事和革命情调的建筑,沿着宽大的楼梯向上
爬,四楼靠西一间大会议厅,过去常被用做舞厅,寻常百姓进不来,也不知道这里
发生过什么事情,总理和外交部长到这里来过,窗帘低垂,乐曲悠荡,总理起舞翩
翩,元帅外交部长身体有些超重,移动脚步的同时下手去拧了舞伴的屁股。告诉我
这事的人呵呵笑着,不一定见过那个场面,但语气非常肯定。哦,那是一个多么让
人怀念的火红的年代!

  这时已到七八点钟,上班的干部职工和老师陆陆续续走进学校,兵妹妹非常镇
静,低头向墙,不愿跟人照面。院长也走进行政楼里。院长平时很少到校视事,不
知道这一天为什么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凑巧,和这伙军人在楼梯口不期而遇。见到
院长,兵妹妹突然冲动起来,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哀求道:“老院长,救救我!
您救救我吧!”

  院长脸色铁青,不知生气还是害怕,站下,用力地想抽出腿来,边上的兵们也
过来帮他。情急之下,兵妹妹忘乎所以,愤怒地站起来,嘴里又冒出来一连串很不
中听的话。在银幕和舞台上扮演过光彩照人正面形象的老院长,文革中饱受摧残,
被人批斗过私生活里的不检点,亲密爱人遭迫害惨死,此刻被人这样诘问,心中一
定难以受用,毫无表情掉脸离去了。一年后那个夏天,七月中上旬,桃李一生的这
位著名艺术家与毕业班同学合影留念,随后猝然辞世,据说死于心力衰竭。这张合
影里缺少了一个兵妹妹,老院长被大家簇拥着端坐中央,面无表情嘴角紧抿。

  班上象炸了锅,法国人被蒙在鼓里,起床之后照例去食堂购买两份早点,端进
女生宿舍。此时人去楼空,军队搜查后,地上桌上和床上留下一片狼藉。法国人从
未见过此种阵势,无论如何镇静不下来,迟钝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丢下早点,跌
坐在地板上,嚎啕汹涌地痛哭起来。

  法国人哭得伤心,一边捶胸一边指天喊地。人在情急中最先使用母语,可怜的
法国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谁都听不懂的法语,然后转用中文。他那么热爱中国和
中国的文化,他用不熟练的中文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个太令人心碎的句子。他说:

  “哦,太残忍了!我不是瞎胡闹,我这是《西厢记》。”

  法国人的这句话,长久萦回在我脑海里,成了一个经典,成了一个死结。

  底下的事情不堪设象,兵妹妹被送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部队农场去劳动锻炼,
法国人也提前回国去了。回国之后工作难找,有人说他做过几年冉阿让,也有人说
他在巴黎郊外一所小学谋求了一个教职。的确,生活对这对年轻人来说未免有点太
过残忍了。

  大千世界大千人生,谁都不曾料到,当人们将这事快要彻底忘却的时候,他们
却以英雄的姿态凯旋。法国人不久在外交部找了一份差事,以法兰西文化代表的形
象出使中国。法国人并非想象中的逢场作戏,法国人也不薄情和胡闹,到了北京,
蓦然回首,四下去寻灯火阑珊处。这时,中国进一步开放,到访的法国高官亲自出
面,经过双方相当高层的友好互动,饱经磨难的一对异国男女终于破镜重圆。

  出国之前我再没有见过兵哥哥和兵妹妹,也没有听过老莫的消息,但对兵妹妹
的看法有了改变。有时我也奇怪,大学里那么多美好的往事,什么记不住,偏偏记
住了这么几个奇怪的人物?后来慢慢找到了答案,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特别对于
那些改变过自己价值观念的事情记忆犹深。比如有位老师在课堂上讲过,学校是圣
洁的地方,国民党反动派都不敢随随便便进到校园里来抓人,这句话我也记住了。
兵哥哥和兵妹妹的身上都有一些毛病,但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凡夫俗子,他们也
曾风华正茂,不幸却成了畸形年代的畸形儿,做了大国间政治交易的筹码。兵妹妹
的轻浮和浅薄也许我们看不上眼,她太年轻,但是,她那拼死一争的勇气,却是我
们许多正人君子所没有的。

  电影《廊桥遗梦》里,罗伯特对弗兰西斯科说:“这样的爱,人的一生中只能
碰到一次。”弗兰西斯科停在雨中等候信号灯转绿,罗伯特正坐在前面的汽车上等
着她,他把象征相爱的项链绕在汽车后望镜上。弗兰西斯科泪光凝滞。他们本来可
以远走天涯,但她的手触碰一下车门把手,随即又无力地垂落下来。弗兰西斯科失
去了一次机会,弗兰西斯科失去了永远的爱人。

  这样的爱应该是怎样的一种爱呢?弗兰西斯科红杏出墙,回到家庭后,在说不
清的痛悔中重新担起做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同时也更深沉地怀念罗伯特,她解释
说:“爱,总是要伴随着责任。”

  兵妹妹最后的一点消息,也是从买表的哥们那里听来的。这哥们有事回学校,
看见一位衣着入时的女士站在学校门前的胡同口张望。他认出来是兵妹妹,走上前
去搭讪。兵妹妹身边带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很漂亮的混血儿,可爱有如两个芭
比娃娃。这哥们便问她日子过得怎样,因着何故到此一游,兵妹妹回说过得很好,
相夫教子,游历世界,欧洲亚洲和非洲的很多国家,跟着当外交官的夫君她都去过
了。兵妹妹说着,指划一下校门里的院子:“路过北京,顺便带孩子来看看,看看
我和他们爸爸当年认识的地方……”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四层的宿舍楼,四层的行政楼,一点没有变样。两个当过
兵的人站在校门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记忆便像断线珍珠撒了一地,凌乱且不
堪入目。《西厢记》、《牡丹亭》、《雷雨》、《大雷雨》……他们同时揉了揉开
始老花的眼睛,踌躇恍惚,满墙的爬山虎长得更高,也爬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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