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中国女子中长跑调查追踪(zt )2007-08-28 19:25:51 楼主
我们相信，十余年来，肉体正在解构精神，苦难正在解构荣耀，矛盾正在解构大局，在女子中长跑伟大传奇的尽头，是一条凋敝的公路。
本刊记者 王晓荃 张蕾 李岩 图 郑福利
晚饭吃得很快，王军霞和她的姐妹们心怀默契，纷纷离开餐厅，向二楼一间办公室走去。她们并不知道，这天（1994年12月12日），正是中国中长跑神话衰败的开始。
端坐在楼上办公桌前的马俊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早年一位记者曾这样近距离描写他的抽烟姿态：就像一个蹲在田头的老农，烟嘴总是被咬得“伤痕累累”。但眼下的这支烟并未享受多长，门就突然响了。张林丽站到门口，劈头就说：“马导，我向你正式提出来，我不想再干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请你批准我退役。”
马俊仁猝不及防，无言以对。而让他更惊愕的是，一份有多数队员签名的辞职书，很快也摆到了他的桌上。她们说：“您的身体不好，我们感觉身体也不好，所以想跟您商量，大家都退下来。”
但这绝不是唯一的理由，或许也不是最重要的理由。马俊仁开始反击，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喧嚣的话语像突然掉入沙漏，一下不见了。整个办公室又重回马俊仁一人的怀抱，一切看起来那么不真实。马俊仁重新点燃了一支烟。他当然清楚，在他的带领下，过去两年间她们制造了什么神话。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故事会迅速发展到反戈一击的地步。
在1993年的七运会上，马俊仁的身份还只是辽宁体院一名教学干部，藉藉无名，但由他领导的“体院田径队女子中长跑小组”，却拿到12金，领奖台出现王军霞、曲云霞、张林丽分挂金银铜牌的奇观。当时的《中国体育报》记者邓学政笔锋一抖，立下“马家军”名头。而这个名头在当年5月的东亚运和8月的世锦赛上，被渲染到极致。
当时的美联社，在发文介绍曲云霞、王军霞、刘东连夺斯图加特世锦赛3000米、10000米、1500米三枚金牌后，赞唱这是“田径史上令人震惊的奇迹”。而江泽民、李鹏等领导人也专程接见凯旋的“马家军”，国家体委、辽宁省体委更是发出“向马家军学习”的号召。那时，社会都在讨论斯图加特主办者奖励给三位金牌得主的奔驰车。而马俊仁本已沙哑的嗓音，因为做多了报告而变得更沙哑。一切就在昨日，但今天世道变了。
在缭绕而寂寞的烟雾中，马俊仁看到老队员刘丽重新走了回来。但来自她的解释也许更让人伤心——“马指导，我的身体是真的垮了，浑身都是伤，内脏都是病。不管你怎么说，我实在不能再干下去了。为了我的爸爸妈妈，马指导，对不起你，咱们再见了⋯⋯”哭着转身并关门而去的刘丽，似乎在佐证伤病就是她们离开的理由。但马俊仁绝不这样认为。据《马家军调查》一书记载，老马左想右想，认为症结在于钱的问题。
说到“钱”，一是“三车杀四士”，斯图加特人好心弄过来的三辆奔驰车，让马俊仁和三个金牌弟子很难分配；二是队员认为比赛奖金分得过少，答应给男队分房子却没有给女队队员任何承诺。
马俊仁认为这是“兵变”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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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后的7月17日，北京，天下暑热，王军霞已是34岁的人了。她慷慨陈词，反对“为钱而走”的说法。出走那天，她就说：“要说钱，有就有，没有就算了，我们也不是单纯为了向你要钱。要是还有大伙儿的钱，你该给我的一份儿，就给我留着，到时候通知一声我可以过来拿一下。也说不定我捐献给组里，为咱田径事业培养下一代。我们那次退役决不是为了钱。”
但不为钱又为了什么？
这个谜底，很多媒体曾探究过，普遍的结论是魔鬼式的训练和非人性化的管理。据说，马俊仁不准队员读书、听音乐，并严密控制队员与外界通信，凡寄给马家军队员的信件马俊仁都要拆开过目，同时还严密控制队员与领导、记者的接触。
来自王军霞的说法是，自从1991年进入马家军后，她就开始持续地体力透支。“每天都在生病，练个20天半个月就发高烧⋯⋯”目前已是东北财经大学体育老师的曲云霞佐证了这个说法，她表示自己本来对跑步感兴趣，但干上专业队后，就变得不再喜欢了。
对于为人诟病的马俊仁管理方式，王军霞也提供证词。她说，每次马俊仁训话，她都尽量躲在队友后面，一直躲到他视线达不到的地方。而一位曾在马家军基地训练过的男运动员说，有时他会看见马拿秒表的表带抽女队员，大声骂人则更是常见。
在“出逃”当日，王军霞曾在自己的日记中如此表述：当时，每个人虽然有着终于逃脱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留恋和悲哀，大家不停地说着：“马导如果多少给我们一丁点儿爱心，我们也不会离开他！我们更不愿放弃大家多年来辛辛苦苦创下的事业”⋯⋯
但对这个结论，《马家军调查》一书的作者赵瑜并不认同。曾亲历此事的他，认为经济原因是导火索，深层原因则是队员不想再吃兴奋剂了，“因为吃兴奋剂，她们这里（指指鼻子和嘴中间的区域），包括喉结，都有显现了，对她们找男朋友也很有影响。”但王军霞又反过来不承认赵瑜这个说法，她同时给出了一个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的出走理由——
“1994年11月时我们去日本的友好省（应指辽宁省的日本友好县富山县——注）交流。有一天我从马指导那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直接撞到我们的一个翻译，那一晚我没有在自己的房间睡，我跑到队员的房间去睡。我有过那么一个经历。从那回来以后我就提出离开。”王军霞没有透露更多，只是反复说，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走的原因。为此，她还和当时的辽宁体委、辽宁省政府、国家体委、国务院的领导说过。
王军霞对记者说：“让大家对我们的社会都有一些美好的想法吧。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觉得我应该而且可以承担一些事情。”这仍然是个说不透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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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神秘的夜晚，凌晨一点，抽完烟的马俊仁开车离开大连训练基地回家；两点，队员们开始“出逃”；三点，队员全部退出基地。随后，在辽宁省体委的主持下，队员们从马家军小金库分到了钱，曲云霞分到了21万元，王军霞分到25.5万元，张林丽16万元⋯⋯至此，真正意义上的马家军分崩离析。
老队员的出走刺痛了马俊仁，也严重挑衅了他在神坛上的权威。他又来到母亲的坟前，狠狠许愿：求老母保佑，姜波、崔颖等人能在比赛中收拾掉王军霞。不久后的城运会，5000米姜波赢了王军霞。马俊仁赢了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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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下半年的某天，一辆省委的车将毛德镇送到沈阳田径运动训练大院，在那里的队员宿舍楼，迎接他的是两排十几双运动鞋。这是个哑谜，意思是我们——刘东、王军霞、张林丽⋯⋯都挂靴了。
从1977年就开始做教练的毛德镇是领命而来的。毛说，是当时的辽宁省副省长张榕明叫他过去的。“我去了就说，这个队伍我不敢接，因为这个队伍有世界纪录、亚洲纪录、全国纪录，而且水平都那么高。我哪敢接呀。但也不行，还是得来。”
为这事情，毛德镇还和夫人在家中阳台大吵一架。夫人的意思是，王军霞你不能带，这个烂摊子你不能接。毛德镇未作过多争辩，只是说：“这是组织交给的任务，不干不行。”
现在，关于马家军的谜语就摆在他面前了.
他必须拿钥匙去开。
他来到三楼，挨个屋子去找队员们谈话，想了解她们究竟为什么想要离开马俊仁、离开中长跑。但根据毛德镇回忆，这些姑娘当时都躺着睡觉，死活也叫不起来，谁的工作也做不通。
毛德镇不怕受折磨，又连续几天去谈，谈到一定份上，觉得机会来了，他就说：“你们能不能早上起来训练？晚上做工作，咱们再唠，行不行？”她们说行。
就在这种逐步感化中，毛德镇也了解到队员与马俊仁之间的纠葛现实。她们对毛德镇说，“老
师，这个钱我们不要了，你就让我们走吧。”这让毛迅速向副省长张榕明打报告，陈述了自己的妥善安排意见——第一，（队员）不能流入到社会上去；第二，由于现在的体委不能给安排工作，这些队员又都很年轻，文化知识、社会上的知识都很少，希望能让她们学习。
毛德镇回忆：“张榕明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和辽宁师范大学（疑有误，应为辽宁大学——注）讲，有多少要多少。当时拿车给她们送走了，她们都在法律系，当时安排了八个。”
而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毛德镇也坚持一个原则，就是思想工作做通一名，就送回马家军一名。
王晓霞和王媛最终回到了马家军。在她们回去后，毛又专门跟马俊仁打招呼：“不要打她们。”
多年后，王军霞对毛德镇这个举动仍然印象深刻，她说：“他经常会说：‘我还是本着这个原则，你们随时随地想要回到马指导那里去，我会随时随地给你送回去。只要你想回去，也不用考虑我的因素；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会尽责任带着你，去完成奥运会。’我就觉得这个老头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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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霞回不去了，或者说不想回去，是因为马俊仁说过：“你王军霞离了我马俊仁就不行。”王军霞与马俊仁的终极pk，会如何作结？此时的王军霞和毛德镇捆在一条绳上，都必须证明点什么。
毛德镇并不认同马俊仁的训练方式，他这样说：“马俊仁的训练，让历史来评价，是不合格的。按照马俊仁的话说‘你不死就得给我跑’。可人的肌体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限度内，他的关节和内脏功能能够承受得了，超过这个限度了，他承受不了，就要出现问题。”
为此，毛德镇还举了一个例子，说自己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画面：“马家军在广西南宁训练。马俊仁骑了个三轮摩托车，曲云霞在身上绑一个黑松紧带，已经是跑不了了，就是躺到沟里去了也要拖好几米远。我觉得这样训练不太科学。”
毛德镇还说，早年跟马俊仁开始训练的那些鞍山队员，运动创伤相当严重，已经到了不能再练下去的地步。
至于马俊仁是如何在进行完高强度训练后，让队员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谜底。流传在社会上的说法是，老马动用了“中华鳖精”。但我们更相信，这只是一个商业噱头。而初到毛德镇帐下的王军霞，并未马上表现出特别高的情绪。在经过一通办公室政治和舆论的折腾后，她看起来很难复原，训练和生活都比较糟糕。毛德镇说：“当时我感觉王军霞的神经系统不是太好，看人眼睛都不眨巴，你叫她，她都不知道。就像受到刺激比较深，想问题特别专注。”
毛德镇采用了一种“疗法”：入党。毛的理由是，要通过入党，阻止王军霞思想下
滑，并且为她今后的发展着想。那时，毛教练眼中的王军霞似乎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期待和打算：“就是今天活着不管明天，说自己不可救药⋯⋯她书念得少，又是一个女孩，那么瘦弱，将来干什么，都不想。尤其是她哥哥被车轧死之后，她的思想，是对自己很不负责任的。”
毛德镇本人是老党员，从小他的父母和叔叔参军，死在战场上。他希望能用这种自己笃信的精神力量来给迷茫中的王军霞以信仰的感召。在毛的感化之下，王军霞恢复了正常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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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王军霞就发现，毛德镇虽然看起来没有马俊仁那么霸道，但是训练上的严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没在训练场上哭过的女人，被毛德镇生生练哭了。
1995年年底，毛德镇带队到南京孝陵卫基地训练。有一天的训练课是跑场地，两个5000米，第一个要求跑15分30秒，第二个要求15分20秒，中间休息30分钟；第一个穿胶鞋，第二个穿钉子鞋；但是第一组跑时要带12个直径接近300毫米的气球，拿绳绑在王军霞身上，规定每跑一圈捏碎一个。气球本身虽没有什么重量，但速度越快阻力越大。王军霞跑到第八圈时，眼泪啪啪往下掉。
而毛德镇最终能让王军霞服帖，大约也因为他能忍。两人也有闹别扭的时候，但在互相发过脾气后，王军霞都会反思、后悔，“这不是欺负人家老头老实吗？”然后带着眼泪去道歉。关于毛德镇能忍，还有一例。
某次训练，王军霞跑完36公里，毛德镇要求她休息到下午三点。但进入兴奋状态的王军霞不到两点半就起来了，还向教练请假出去买东西。毛德镇不准，一是她没有休息充分，肌肉都还是紧张的；二是那时侯王军霞经常会遭到一些无理取闹的人干扰。
被憋在楼里的王军霞一时郁闷，就在楼道上踢起球来，并一下把毛德镇办公室的玻璃踢碎。毛没说什么，装作自己在写训练日记。后来球都踢到他身上了，他还是不说话。他不说话，王军霞就没辙了，坐下来呜呜大哭。
就在这一哭一闹之间，或可看出，毛德镇和王军霞关系胜似父女。王军霞说：“我之所以会乱发脾气是因为我觉得在他那边能够得到一种依靠，觉得发发脾气他也能承担得了、包容得了。这绝对是一种信任，绝对有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而毛德镇也分外担心王军霞的安全。在沈阳，王的训练被这样安排：左面、右面、前面各一个男队员，后面两排男队员，把王军霞和刘东包在里面。毛德镇的解释是：“你不包起来不行，一旦他上来给你捅一刀你不就完了吗？”毛担心，到时候报警都不好使。之所以产生这种不安，是因为毛德镇隐隐觉得有无形之手在干扰王军霞。为了削减这种担心，他们在1995年底索性去了南京训练。南京去沈阳甚远，但毛德镇还是在枕头底下，放上一把防身的匕首。
据毛德镇回忆，时任辽宁省副省长张榕明也曾吩咐：“你无论如何要把王军霞的安全看好，竞赛的任务是相对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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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7月28日，大连沙河口区连华街一栋民宅，毛德镇的夫人、女儿及90岁的老岳母跪在电视机前，流着泪，看王军霞身披国旗笑傲亚特兰大。毛德镇和王军霞，凭借一己之力，为中国带回一枚奥运会5000米金牌和一枚10000米银牌。那也许是这次中长跑神话的壮美夕阳。
这个成绩出乎国家体委领导的意料。之前大家认为，以王军霞的虚弱状态，能拿块奖牌，已是不易。王军霞在日记本里这样写道：我的身体每一天都在下滑，我不知道真正比赛那天会是什么样子。5000米比赛前夜，开战术布置会时，李肇星、伍绍祖、袁伟民、段世杰、崔大林都在，毛德镇提出：第一是跟随，第二是在最后620米开始冲刺，以毛从座位上站起来为暗号。从结果上看，这一战术是成功的。接着是10000米战术准备会，毛德镇的意见跟5000米时基本相同，只是在最后冲刺的起点上，向后推300米，从320米才开始冲刺。
但10000米决赛时的情况出乎毛的预料，王军霞在大概剩800多米时就提前冲刺，最终被里贝罗赶超，输了0.93秒。这一冲刺战术赛后也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毛德镇认为，当时有人在看台上提前喊王军霞冲刺，王军霞误以为是毛的命令，结果过早冲刺而造成体力难以维持。而王军霞的解释却是，提前冲刺才保住了第二，否则结果会更糟。
“我身体上已经一塌糊涂，我就想下去。但我又知道自己不能下去，所以唯一能让自己坚持跑下去的理由就是拼一下——冲到前面去。如果里贝罗从精神上彻底放弃，那第一就是我的⋯⋯”王军霞的这条破釜沉舟策略，作家赵瑜也听她陈述过。王军霞已经完成她能完成的。
而对于这样的成绩，毛德镇既有遗憾也有满足，“这已经是个好结果了，起码我的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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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东方神鹿”荣耀挥洒；但这，却是绝唱。王军霞本有意去国外训练，以避开国内可能受到的干扰，但毛德镇出于种种考虑予以拒绝。当时他的考虑是，不能跟大连市、辽宁省那边闹得太僵，毕竟“我还要靠工资吃饭，我又不会做生意”；另外，如果去国外，他可能会因为经济压力而不得不带外国运动员，这是传统的他所不能接受的。
王军霞差不多就此退役。曾有消息说，辽宁体委放话：王军霞要离开辽宁，需付1000万元“转会费”。由于奥运金牌也计入全运会，故若王转投他省，恐会引起省际间纠纷。况且辽宁的要价本身就没有多少诚意。故，不正式宣布退役，不了了之，亦是退役之一种。而毛德镇也在1997年从大连体校退休，辗转到广东伟伦体育运动学校执教。宿舍楼一层12间，他的房间隔壁就是传达室。“有一天晚上，2点26分，一块大石头砸在我的铝合金拉窗上，砸了那么大一个大瘪。”毛德镇边比划边说。是他多心了，还是恩怨仍在继续？
2000年前后，毛德镇和马俊仁闹出一桩全国瞩目的队员纠纷。据毛德镇说，这名叫李竞男的队员，本来只是个连三级运动员都不是的中学生，但身体素质很好，性格倔强，跟王军霞很像，“只要她能拿到奥运会的入场券，我保证她拿前三名。”接下来的纠纷，毛德镇作如是讲——
李竞男先由他带到广东注册，但后来被马俊仁挖走。从此，李竞男的归属问题就一直纷纷扰扰，直到2003年参加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夺得1500米冠军时，她还是“个人身份”。
李竞男的纠纷彻底伤了他的心，本来他打算在2008年奥运会上再造一个“王军霞”的。转投辽宁后的李竞男还曾指毛给她服用兴奋剂，后来经过血检、尿检的A、B瓶检测，证明此事为子虚乌有。毛德镇承认是给她吃了药，但“那是21金维他，补充微量元素的。”
2000年，备战悉尼奥运会的马家军遭遇禁药风波，李竞男也卷入其中。而据毛说，离开广东后，李竞男曾跟他表示过回来的意愿，但他不再接受。“我去当乞丐，也不会教你这样的运动员了。”毛德镇说，在队员纠纷发生后不久，大连体校停发了他七个月的退休工资，接着他又接到体校党委寄给他的“留党察看”处分书。由于当时马俊仁已经成为辽宁省体育局副局长，因此毛德镇相信此事是在老马授意下执行的。
毛德镇对党的事情看得很重，事关名誉的处分让他不能接受。
而说到马毛之间的交情，则要推溯到1988年。那时，马俊仁还在鞍山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由于训练的都是中长跑项目，因此毛德镇和马俊仁有一定的工作接触。
那时的马俊仁，早上骑着自行车到学校，安排全校田径队的训练。安排长跑是这样的：你给我跑到哪里哪里，有“马俊仁”三个字你给我带回来。原来，他到学校之前已经在那个地方写了一个东西，队员如果拿回来了就说明他跑到了。看到这样的事情，毛德镇感到，老马还是很敬业的。“过去我们挺好的。也可能是我的认识上有点偏见吧，自从我接王军霞、刘东这些人后就出了些问题，我们俩有点隔碍。”说起这些，毛德镇摇头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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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7日晚，大连夏威夷海鲜饭店，尹丽丽、兰丽新等马家军第二三代成员聚会。谈起1995年11月的“学红军长征”拉练——马导“统一思想”的新奇训练方式，觥筹交错间尽是忆苦思甜的味道。
在我们所构筑的熙熙攘攘场景中，似乎少了一个人——即马俊仁——的声音，这大约和他已经归隐江湖养藏獒有关。记者曾试图联系他做采访，但他在电话里再三推辞：“我都已经退休了，就养养狗，体育的事情不懂了，你别问我了。”问及他现在是否还带队，马俊仁也未正面回答，他这样说：“我小时候被毒蛇咬过，现在山里打毒蛇、用它的毒汁做药呢。你可别写出来啊，这要是让毒蛇看见了，它们该不干了。”
有消息称，大连体校正在对马俊仁进行内查，主要是经济问题。但该消息未得到有关方面的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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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仁之后，更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中长跑教练是王德显，他一度被视为神话复兴的希望。作为火车头体协教练，他曾培养出栗娟、黎叶梅、艾冬梅、孙英杰等著名选手，并带领邢慧娜夺得雅典奥运会冠军。
这个人同样来自黑山白水的东北，自称优势在于多吃苦、多练、多动脑子。他以纵横山河的方式来培养弟子，这其中包括到满洲里受冷，到山海关吃海鲜，到五大连池泡冰泉，到多巴高原体验缺氧。2003年一次大赛前，邢慧娜在高原训练的最后关头身体达到极致，再上强度就有可能出现伤病，但大赛在即，又不可能就此结束训练计划。结果王德显专门从五大连池拉了一车冷泉，为了保证矿物质，甚至连泉池底下的泥浆一并运到多巴，光运费就花了七八万元。
王德显还有一个秘诀是中草药。据队内人士透露，“小到控制队员的感冒发烧，大到调整训练和比赛状态、调养伤病，王指导都有相应的药方⋯⋯虫草、鹿鞭、蜂蜜、野山参⋯⋯王德显的药材种类很多。有一次他专门派我到西宁给孙英杰买药，一份鹿胎就三万多。”王德显敢花钱，但在他看来，更好的药方还在于“精神”。“中长跑就是苦项目。它就是和人的心脏打交道，遇高温、寒冷、高原等等，其中人的精神是关键，吃苦再加上要有爱国主义精神、民族精神。我相信，要想取得好成绩，一定要有过去八路军的作战精神。”但王的神话在2005年十运会时被彻底击碎。孙英杰的尿瓶子出了问题，王德显被终身禁赛。而这也导致孙英杰家人“反戈一击”。事情最初见诸报端，标题是“260万奖金变成10万——谁动了孙英杰的钱包”。孙父孙凤友当时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孙英杰当运动员这么多年，一共给家里只有10多万元钱，而且我女儿本人手里也没有什么积蓄。”在采访记者的帮忙下，孙凤友核算了孙英杰自2000年获北京国际马拉松赛亚军后所应得的奖金收入，总计达到260万元。
而在随后，又传出“孙英杰因讨薪被王德显痛打”的报道。坊间哗然。最终，孙英杰和父与王德显、火车头体协及田管中心就奖金问题达成一致，王德显承诺返还孙家60万元的比赛奖金和一套住房。而除十运会火车头体协奖励给孙英杰的20万元目前还没有发下来，无法
兑现外，其余的40万元孙家都已拿到手。
孙英杰的事鼓励了已经退役的运动员艾冬梅、郭萍、李娟。她们一纸诉状，以“侵占财产”的罪名将王德显告到北京市海淀区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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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郭萍走到了自己运动生涯的巅峰。在王德显那辆切诺基上，她美滋滋地坐着副驾驶的位子，身后依偎着一上车就习惯性打盹的艾冬梅和孙英杰。往返于山海关基地和北京时，王德显很喜欢边开车边和郭萍聊天。“郭萍，假如有一天你不干了，会不会像王军霞对马俊仁那样背叛我？”十几岁的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去告教练，也没想过教练为什么会这么问她，而且问了不止一次。
在王德显手下7年，郭萍一直身体不好，不但常常发烧，还有严重的支气管炎。王德显一度用中药给徒弟调养，有那么一段，病还真的好了。从郭萍手里取走中药杯子，王德显总说，就你这样的身体，离开我就活不了多长。
退役5年后，郭萍常被复发的支气管炎折腾得死去活来，最近几个月不得不在家门口的卫生所，挂一百元一次的点滴。咳得话都说不出来时，郭萍的脑中总是一遍遍地浮现王德显。
那是在1995年冬，郭萍初到驻地，她的师姐兼室友是艾冬梅和孙英杰。后来，又来了李娟。
但7年的冷战也从此开始。这时候王德显似乎很适合做007的人选，他时不时把郭萍找去，说艾冬梅反映你干了什么坏事，不揍你不行；下一个轮到艾冬梅，说郭萍也打了你的报告，
然后又是一顿毒打；再下面是孙英杰、李娟。
一次两次，女孩子们还会互相核实和澄清；但三次四次这样，大家就慢慢相信教练了。好几年里，4个室友一见面就杀气腾腾分外眼红，直到退役后大家才打开这个心结。
郭萍与家人的联络，同样受到管制。给妈妈电话时，王德显的外甥就站在一边，只要敢说在基地过得不好，回去就是一顿痛揍。家里寄给郭萍的信，王德显要先审。火车头体协官员视察时，王德显从来都在马路上迎接，不让对方进来细看。领导询问食宿条件时，队员必须一致叫好。这种封闭状态的延续，一直到2003年，即退役一年后，郭萍才知道手机是什么样子。“他怕队员把基地的情况说出去，也怕队员知道外面其他队伍的训练条件。” 郭萍说。
所幸她还知道报纸和书是什么样。某周日，郭萍在山海关街上闲逛，一家报亭里码放整齐的书刊吸引了她的注意。郭萍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后很快买下，这本书很快成为她训练之余的精神食粮。但这种状态随着某天王德显的突击检查而宣告结束，那天，郭萍少了一本书，多了一顿揍。那本书名叫《马家军调查》。
和她挨过的打一样，她被王德显占用的钱，现在也算不出总数。1996年，全国田径大奖赛北京站，进队不满一年的郭萍跑出800米冠军。赛后，工作人员让郭萍去领5000元奖金。
同一时间，艾冬梅正在场上进行万米比赛，王德显则在为她的每一圈掐表。一听说领钱时
间到，王德显立马拉上身边的郭萍：“走，我跟你去。”“要不要等艾冬梅跑完再说？”“不用掐表了，走吧。”到了领奖处，工作人员递上鼓鼓的信封要郭萍清点，王德显一把接过，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郭萍并不是唯一一个倒霉蛋。小学六年级时，艾冬梅成为黑龙江依安人口中的谈资。在县教育系统运动会3000米比赛上，她套圈胜利，却被裁判怀疑少跑一圈，重跑之后，她又套圈。但她在进入齐齐哈尔体校后，唯一的目标就是将来能被安排个工作。
但在后来到山海关投奔王德显后，艾冬梅曾写过一封让家人难受的信。在信里，她要9000元，以报名南昌华东交大。据艾冬梅称，这笔钱是王德显要求队员自理的。艾父艾静林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女儿说自己连8分钱的邮票都买不起。
现在，艾冬梅在闹出售牌风波后，得到社会扶助，开了服装店，同时也拿到了王德显的赔款，脚趾变型也得到免费治疗。
但她还是重申：“马拉松给我带来的，应该说痛苦大于快乐。”她的丈夫王启海则说了一句更为惊心的话：“我们能活着就很不错了，过去的事情，真的不想再提了。”退役后的郭萍和艾冬梅、李娟约定：将来大家都结了婚，谁家孩子练体育，她们就打断谁家孩子的腿。
这时候的王德显呢？他像马俊仁一样掐断了外界的联系企图。在记者持之以恒的电话后，他留下了一句：想采访我，2008年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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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显事件还有一连锁反应，就是体育总局田管中心眉头紧锁。早在2002年，田协就开始筹划2008年奥运会中长跑，并搭建了以王德显、胡荣为框架的教练体系。前者带孙英杰、邢慧娜那些顶尖高手，而后者负责年轻队员的培养。
“可最后，胡荣那组的年轻队员没上来。孙英杰这边又出了问题，导致教练的问题很难办。”田管中心国管部主任胡新民很无奈。这个框架被冲毁了。而因为王德显终身禁赛，奥运冠军邢慧娜状态也直线下降，目前在国外训练的她，水土不服。北体大田径专业教授袁作生认为：“中国的队员早已习惯了强制性的管理，自主能力差，一旦到了美国宽松的训练环境里，反而无所适从了。”
田协要找的是一名能延续传统的教练。美国华裔教练李黎是候选人，曾经培养出两届奥运冠军拉加特，特长是训练方法多样化，强调发挥队员的自主性。但这并不符合国
内运动员的训练习惯；山东教练尹延勤的优势是和邢慧娜熟悉，很容易磨合，但不少人又认为，尹的训练想法和思路不能令人满意，他还没达到奥运备战这样的一个高度；胡荣多年带队，但未出成绩。
邢慧娜焦急地等待一名教练，但三位教头不敢接招。从2005年春节至今，田管中心也尚未对新一代国家队中长跑教练做出正式任命。
邢慧娜是烫手山芋，田管中心已经把她定为中长跑唯一的奥运希望，但她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2005年赫尔辛基世锦赛，邢慧娜在10000米和5000米的比赛中还曾拿到第四与第五。但2007年她唯一一次亮相，是在全国田径特许赛北京区比赛上，5000米跑成绩是15分36秒94，这样的成绩离世锦赛B标还差12秒。在行内人看来，这个成绩“不值一提”。
2007年10月，孙英杰将结束两年的禁期。几个月来，孙英杰一直跟随火车头队的陶绍明
训练。但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即便复出，孙的状态已难复当年之勇。而至于刚在伦敦马拉松赛上夺冠的周春秀，田管中心副主任冯树勇也持忧虑态度：“现在把周春秀称为夺金点还有点早，只能说她有希望去参与竞争。”女子5000米这个中国田径曾经的强项，如今已经落魄到“国中无人，朝中无将”的地步。截至目前，只有江苏的薛飞一人达到了世锦赛B标。另外，女子10000米亦无一人达标。胡新民表示：“如果再出现多哈亚运会上被国外选手套圈的情况，对于中国选手的自信心（绝对）是个打击。(如果这样)我个人认为还不如不参加。”
本刊记者 王晓荃 张蕾 李岩 图 郑福利
晚饭吃得很快，王军霞和她的姐妹们心怀默契，纷纷离开餐厅，向二楼一间办公室走去。她们并不知道，这天（1994年12月12日），正是中国中长跑神话衰败的开始。
端坐在楼上办公桌前的马俊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早年一位记者曾这样近距离描写他的抽烟姿态：就像一个蹲在田头的老农，烟嘴总是被咬得“伤痕累累”。但眼下的这支烟并未享受多长，门就突然响了。张林丽站到门口，劈头就说：“马导，我向你正式提出来，我不想再干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请你批准我退役。”
马俊仁猝不及防，无言以对。而让他更惊愕的是，一份有多数队员签名的辞职书，很快也摆到了他的桌上。她们说：“您的身体不好，我们感觉身体也不好，所以想跟您商量，大家都退下来。”
但这绝不是唯一的理由，或许也不是最重要的理由。马俊仁开始反击，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喧嚣的话语像突然掉入沙漏，一下不见了。整个办公室又重回马俊仁一人的怀抱，一切看起来那么不真实。马俊仁重新点燃了一支烟。他当然清楚，在他的带领下，过去两年间她们制造了什么神话。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故事会迅速发展到反戈一击的地步。
在1993年的七运会上，马俊仁的身份还只是辽宁体院一名教学干部，藉藉无名，但由他领导的“体院田径队女子中长跑小组”，却拿到12金，领奖台出现王军霞、曲云霞、张林丽分挂金银铜牌的奇观。当时的《中国体育报》记者邓学政笔锋一抖，立下“马家军”名头。而这个名头在当年5月的东亚运和8月的世锦赛上，被渲染到极致。
当时的美联社，在发文介绍曲云霞、王军霞、刘东连夺斯图加特世锦赛3000米、10000米、1500米三枚金牌后，赞唱这是“田径史上令人震惊的奇迹”。而江泽民、李鹏等领导人也专程接见凯旋的“马家军”，国家体委、辽宁省体委更是发出“向马家军学习”的号召。那时，社会都在讨论斯图加特主办者奖励给三位金牌得主的奔驰车。而马俊仁本已沙哑的嗓音，因为做多了报告而变得更沙哑。一切就在昨日，但今天世道变了。
在缭绕而寂寞的烟雾中，马俊仁看到老队员刘丽重新走了回来。但来自她的解释也许更让人伤心——“马指导，我的身体是真的垮了，浑身都是伤，内脏都是病。不管你怎么说，我实在不能再干下去了。为了我的爸爸妈妈，马指导，对不起你，咱们再见了⋯⋯”哭着转身并关门而去的刘丽，似乎在佐证伤病就是她们离开的理由。但马俊仁绝不这样认为。据《马家军调查》一书记载，老马左想右想，认为症结在于钱的问题。
说到“钱”，一是“三车杀四士”，斯图加特人好心弄过来的三辆奔驰车，让马俊仁和三个金牌弟子很难分配；二是队员认为比赛奖金分得过少，答应给男队分房子却没有给女队队员任何承诺。
马俊仁认为这是“兵变”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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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后的7月17日，北京，天下暑热，王军霞已是34岁的人了。她慷慨陈词，反对“为钱而走”的说法。出走那天，她就说：“要说钱，有就有，没有就算了，我们也不是单纯为了向你要钱。要是还有大伙儿的钱，你该给我的一份儿，就给我留着，到时候通知一声我可以过来拿一下。也说不定我捐献给组里，为咱田径事业培养下一代。我们那次退役决不是为了钱。”
但不为钱又为了什么？
这个谜底，很多媒体曾探究过，普遍的结论是魔鬼式的训练和非人性化的管理。据说，马俊仁不准队员读书、听音乐，并严密控制队员与外界通信，凡寄给马家军队员的信件马俊仁都要拆开过目，同时还严密控制队员与领导、记者的接触。
来自王军霞的说法是，自从1991年进入马家军后，她就开始持续地体力透支。“每天都在生病，练个20天半个月就发高烧⋯⋯”目前已是东北财经大学体育老师的曲云霞佐证了这个说法，她表示自己本来对跑步感兴趣，但干上专业队后，就变得不再喜欢了。
对于为人诟病的马俊仁管理方式，王军霞也提供证词。她说，每次马俊仁训话，她都尽量躲在队友后面，一直躲到他视线达不到的地方。而一位曾在马家军基地训练过的男运动员说，有时他会看见马拿秒表的表带抽女队员，大声骂人则更是常见。
在“出逃”当日，王军霞曾在自己的日记中如此表述：当时，每个人虽然有着终于逃脱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留恋和悲哀，大家不停地说着：“马导如果多少给我们一丁点儿爱心，我们也不会离开他！我们更不愿放弃大家多年来辛辛苦苦创下的事业”⋯⋯
但对这个结论，《马家军调查》一书的作者赵瑜并不认同。曾亲历此事的他，认为经济原因是导火索，深层原因则是队员不想再吃兴奋剂了，“因为吃兴奋剂，她们这里（指指鼻子和嘴中间的区域），包括喉结，都有显现了，对她们找男朋友也很有影响。”但王军霞又反过来不承认赵瑜这个说法，她同时给出了一个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的出走理由——
“1994年11月时我们去日本的友好省（应指辽宁省的日本友好县富山县——注）交流。有一天我从马指导那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直接撞到我们的一个翻译，那一晚我没有在自己的房间睡，我跑到队员的房间去睡。我有过那么一个经历。从那回来以后我就提出离开。”王军霞没有透露更多，只是反复说，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走的原因。为此，她还和当时的辽宁体委、辽宁省政府、国家体委、国务院的领导说过。
王军霞对记者说：“让大家对我们的社会都有一些美好的想法吧。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觉得我应该而且可以承担一些事情。”这仍然是个说不透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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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神秘的夜晚，凌晨一点，抽完烟的马俊仁开车离开大连训练基地回家；两点，队员们开始“出逃”；三点，队员全部退出基地。随后，在辽宁省体委的主持下，队员们从马家军小金库分到了钱，曲云霞分到了21万元，王军霞分到25.5万元，张林丽16万元⋯⋯至此，真正意义上的马家军分崩离析。
老队员的出走刺痛了马俊仁，也严重挑衅了他在神坛上的权威。他又来到母亲的坟前，狠狠许愿：求老母保佑，姜波、崔颖等人能在比赛中收拾掉王军霞。不久后的城运会，5000米姜波赢了王军霞。马俊仁赢了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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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下半年的某天，一辆省委的车将毛德镇送到沈阳田径运动训练大院，在那里的队员宿舍楼，迎接他的是两排十几双运动鞋。这是个哑谜，意思是我们——刘东、王军霞、张林丽⋯⋯都挂靴了。
从1977年就开始做教练的毛德镇是领命而来的。毛说，是当时的辽宁省副省长张榕明叫他过去的。“我去了就说，这个队伍我不敢接，因为这个队伍有世界纪录、亚洲纪录、全国纪录，而且水平都那么高。我哪敢接呀。但也不行，还是得来。”
为这事情，毛德镇还和夫人在家中阳台大吵一架。夫人的意思是，王军霞你不能带，这个烂摊子你不能接。毛德镇未作过多争辩，只是说：“这是组织交给的任务，不干不行。”
现在，关于马家军的谜语就摆在他面前了.
他必须拿钥匙去开。
他来到三楼，挨个屋子去找队员们谈话，想了解她们究竟为什么想要离开马俊仁、离开中长跑。但根据毛德镇回忆，这些姑娘当时都躺着睡觉，死活也叫不起来，谁的工作也做不通。
毛德镇不怕受折磨，又连续几天去谈，谈到一定份上，觉得机会来了，他就说：“你们能不能早上起来训练？晚上做工作，咱们再唠，行不行？”她们说行。
就在这种逐步感化中，毛德镇也了解到队员与马俊仁之间的纠葛现实。她们对毛德镇说，“老
师，这个钱我们不要了，你就让我们走吧。”这让毛迅速向副省长张榕明打报告，陈述了自己的妥善安排意见——第一，（队员）不能流入到社会上去；第二，由于现在的体委不能给安排工作，这些队员又都很年轻，文化知识、社会上的知识都很少，希望能让她们学习。
毛德镇回忆：“张榕明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和辽宁师范大学（疑有误，应为辽宁大学——注）讲，有多少要多少。当时拿车给她们送走了，她们都在法律系，当时安排了八个。”
而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毛德镇也坚持一个原则，就是思想工作做通一名，就送回马家军一名。
王晓霞和王媛最终回到了马家军。在她们回去后，毛又专门跟马俊仁打招呼：“不要打她们。”
多年后，王军霞对毛德镇这个举动仍然印象深刻，她说：“他经常会说：‘我还是本着这个原则，你们随时随地想要回到马指导那里去，我会随时随地给你送回去。只要你想回去，也不用考虑我的因素；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会尽责任带着你，去完成奥运会。’我就觉得这个老头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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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霞回不去了，或者说不想回去，是因为马俊仁说过：“你王军霞离了我马俊仁就不行。”王军霞与马俊仁的终极pk，会如何作结？此时的王军霞和毛德镇捆在一条绳上，都必须证明点什么。
毛德镇并不认同马俊仁的训练方式，他这样说：“马俊仁的训练，让历史来评价，是不合格的。按照马俊仁的话说‘你不死就得给我跑’。可人的肌体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限度内，他的关节和内脏功能能够承受得了，超过这个限度了，他承受不了，就要出现问题。”
为此，毛德镇还举了一个例子，说自己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画面：“马家军在广西南宁训练。马俊仁骑了个三轮摩托车，曲云霞在身上绑一个黑松紧带，已经是跑不了了，就是躺到沟里去了也要拖好几米远。我觉得这样训练不太科学。”
毛德镇还说，早年跟马俊仁开始训练的那些鞍山队员，运动创伤相当严重，已经到了不能再练下去的地步。
至于马俊仁是如何在进行完高强度训练后，让队员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谜底。流传在社会上的说法是，老马动用了“中华鳖精”。但我们更相信，这只是一个商业噱头。而初到毛德镇帐下的王军霞，并未马上表现出特别高的情绪。在经过一通办公室政治和舆论的折腾后，她看起来很难复原，训练和生活都比较糟糕。毛德镇说：“当时我感觉王军霞的神经系统不是太好，看人眼睛都不眨巴，你叫她，她都不知道。就像受到刺激比较深，想问题特别专注。”
毛德镇采用了一种“疗法”：入党。毛的理由是，要通过入党，阻止王军霞思想下
滑，并且为她今后的发展着想。那时，毛教练眼中的王军霞似乎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期待和打算：“就是今天活着不管明天，说自己不可救药⋯⋯她书念得少，又是一个女孩，那么瘦弱，将来干什么，都不想。尤其是她哥哥被车轧死之后，她的思想，是对自己很不负责任的。”
毛德镇本人是老党员，从小他的父母和叔叔参军，死在战场上。他希望能用这种自己笃信的精神力量来给迷茫中的王军霞以信仰的感召。在毛的感化之下，王军霞恢复了正常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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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王军霞就发现，毛德镇虽然看起来没有马俊仁那么霸道，但是训练上的严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没在训练场上哭过的女人，被毛德镇生生练哭了。
1995年年底，毛德镇带队到南京孝陵卫基地训练。有一天的训练课是跑场地，两个5000米，第一个要求跑15分30秒，第二个要求15分20秒，中间休息30分钟；第一个穿胶鞋，第二个穿钉子鞋；但是第一组跑时要带12个直径接近300毫米的气球，拿绳绑在王军霞身上，规定每跑一圈捏碎一个。气球本身虽没有什么重量，但速度越快阻力越大。王军霞跑到第八圈时，眼泪啪啪往下掉。
而毛德镇最终能让王军霞服帖，大约也因为他能忍。两人也有闹别扭的时候，但在互相发过脾气后，王军霞都会反思、后悔，“这不是欺负人家老头老实吗？”然后带着眼泪去道歉。关于毛德镇能忍，还有一例。
某次训练，王军霞跑完36公里，毛德镇要求她休息到下午三点。但进入兴奋状态的王军霞不到两点半就起来了，还向教练请假出去买东西。毛德镇不准，一是她没有休息充分，肌肉都还是紧张的；二是那时侯王军霞经常会遭到一些无理取闹的人干扰。
被憋在楼里的王军霞一时郁闷，就在楼道上踢起球来，并一下把毛德镇办公室的玻璃踢碎。毛没说什么，装作自己在写训练日记。后来球都踢到他身上了，他还是不说话。他不说话，王军霞就没辙了，坐下来呜呜大哭。
就在这一哭一闹之间，或可看出，毛德镇和王军霞关系胜似父女。王军霞说：“我之所以会乱发脾气是因为我觉得在他那边能够得到一种依靠，觉得发发脾气他也能承担得了、包容得了。这绝对是一种信任，绝对有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而毛德镇也分外担心王军霞的安全。在沈阳，王的训练被这样安排：左面、右面、前面各一个男队员，后面两排男队员，把王军霞和刘东包在里面。毛德镇的解释是：“你不包起来不行，一旦他上来给你捅一刀你不就完了吗？”毛担心，到时候报警都不好使。之所以产生这种不安，是因为毛德镇隐隐觉得有无形之手在干扰王军霞。为了削减这种担心，他们在1995年底索性去了南京训练。南京去沈阳甚远，但毛德镇还是在枕头底下，放上一把防身的匕首。
据毛德镇回忆，时任辽宁省副省长张榕明也曾吩咐：“你无论如何要把王军霞的安全看好，竞赛的任务是相对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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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7月28日，大连沙河口区连华街一栋民宅，毛德镇的夫人、女儿及90岁的老岳母跪在电视机前，流着泪，看王军霞身披国旗笑傲亚特兰大。毛德镇和王军霞，凭借一己之力，为中国带回一枚奥运会5000米金牌和一枚10000米银牌。那也许是这次中长跑神话的壮美夕阳。
这个成绩出乎国家体委领导的意料。之前大家认为，以王军霞的虚弱状态，能拿块奖牌，已是不易。王军霞在日记本里这样写道：我的身体每一天都在下滑，我不知道真正比赛那天会是什么样子。5000米比赛前夜，开战术布置会时，李肇星、伍绍祖、袁伟民、段世杰、崔大林都在，毛德镇提出：第一是跟随，第二是在最后620米开始冲刺，以毛从座位上站起来为暗号。从结果上看，这一战术是成功的。接着是10000米战术准备会，毛德镇的意见跟5000米时基本相同，只是在最后冲刺的起点上，向后推300米，从320米才开始冲刺。
但10000米决赛时的情况出乎毛的预料，王军霞在大概剩800多米时就提前冲刺，最终被里贝罗赶超，输了0.93秒。这一冲刺战术赛后也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毛德镇认为，当时有人在看台上提前喊王军霞冲刺，王军霞误以为是毛的命令，结果过早冲刺而造成体力难以维持。而王军霞的解释却是，提前冲刺才保住了第二，否则结果会更糟。
“我身体上已经一塌糊涂，我就想下去。但我又知道自己不能下去，所以唯一能让自己坚持跑下去的理由就是拼一下——冲到前面去。如果里贝罗从精神上彻底放弃，那第一就是我的⋯⋯”王军霞的这条破釜沉舟策略，作家赵瑜也听她陈述过。王军霞已经完成她能完成的。
而对于这样的成绩，毛德镇既有遗憾也有满足，“这已经是个好结果了，起码我的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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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东方神鹿”荣耀挥洒；但这，却是绝唱。王军霞本有意去国外训练，以避开国内可能受到的干扰，但毛德镇出于种种考虑予以拒绝。当时他的考虑是，不能跟大连市、辽宁省那边闹得太僵，毕竟“我还要靠工资吃饭，我又不会做生意”；另外，如果去国外，他可能会因为经济压力而不得不带外国运动员，这是传统的他所不能接受的。
王军霞差不多就此退役。曾有消息说，辽宁体委放话：王军霞要离开辽宁，需付1000万元“转会费”。由于奥运金牌也计入全运会，故若王转投他省，恐会引起省际间纠纷。况且辽宁的要价本身就没有多少诚意。故，不正式宣布退役，不了了之，亦是退役之一种。而毛德镇也在1997年从大连体校退休，辗转到广东伟伦体育运动学校执教。宿舍楼一层12间，他的房间隔壁就是传达室。“有一天晚上，2点26分，一块大石头砸在我的铝合金拉窗上，砸了那么大一个大瘪。”毛德镇边比划边说。是他多心了，还是恩怨仍在继续？
2000年前后，毛德镇和马俊仁闹出一桩全国瞩目的队员纠纷。据毛德镇说，这名叫李竞男的队员，本来只是个连三级运动员都不是的中学生，但身体素质很好，性格倔强，跟王军霞很像，“只要她能拿到奥运会的入场券，我保证她拿前三名。”接下来的纠纷，毛德镇作如是讲——
李竞男先由他带到广东注册，但后来被马俊仁挖走。从此，李竞男的归属问题就一直纷纷扰扰，直到2003年参加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夺得1500米冠军时，她还是“个人身份”。
李竞男的纠纷彻底伤了他的心，本来他打算在2008年奥运会上再造一个“王军霞”的。转投辽宁后的李竞男还曾指毛给她服用兴奋剂，后来经过血检、尿检的A、B瓶检测，证明此事为子虚乌有。毛德镇承认是给她吃了药，但“那是21金维他，补充微量元素的。”
2000年，备战悉尼奥运会的马家军遭遇禁药风波，李竞男也卷入其中。而据毛说，离开广东后，李竞男曾跟他表示过回来的意愿，但他不再接受。“我去当乞丐，也不会教你这样的运动员了。”毛德镇说，在队员纠纷发生后不久，大连体校停发了他七个月的退休工资，接着他又接到体校党委寄给他的“留党察看”处分书。由于当时马俊仁已经成为辽宁省体育局副局长，因此毛德镇相信此事是在老马授意下执行的。
毛德镇对党的事情看得很重，事关名誉的处分让他不能接受。
而说到马毛之间的交情，则要推溯到1988年。那时，马俊仁还在鞍山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由于训练的都是中长跑项目，因此毛德镇和马俊仁有一定的工作接触。
那时的马俊仁，早上骑着自行车到学校，安排全校田径队的训练。安排长跑是这样的：你给我跑到哪里哪里，有“马俊仁”三个字你给我带回来。原来，他到学校之前已经在那个地方写了一个东西，队员如果拿回来了就说明他跑到了。看到这样的事情，毛德镇感到，老马还是很敬业的。“过去我们挺好的。也可能是我的认识上有点偏见吧，自从我接王军霞、刘东这些人后就出了些问题，我们俩有点隔碍。”说起这些，毛德镇摇头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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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7日晚，大连夏威夷海鲜饭店，尹丽丽、兰丽新等马家军第二三代成员聚会。谈起1995年11月的“学红军长征”拉练——马导“统一思想”的新奇训练方式，觥筹交错间尽是忆苦思甜的味道。
在我们所构筑的熙熙攘攘场景中，似乎少了一个人——即马俊仁——的声音，这大约和他已经归隐江湖养藏獒有关。记者曾试图联系他做采访，但他在电话里再三推辞：“我都已经退休了，就养养狗，体育的事情不懂了，你别问我了。”问及他现在是否还带队，马俊仁也未正面回答，他这样说：“我小时候被毒蛇咬过，现在山里打毒蛇、用它的毒汁做药呢。你可别写出来啊，这要是让毒蛇看见了，它们该不干了。”
有消息称，大连体校正在对马俊仁进行内查，主要是经济问题。但该消息未得到有关方面的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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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仁之后，更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中长跑教练是王德显，他一度被视为神话复兴的希望。作为火车头体协教练，他曾培养出栗娟、黎叶梅、艾冬梅、孙英杰等著名选手，并带领邢慧娜夺得雅典奥运会冠军。
这个人同样来自黑山白水的东北，自称优势在于多吃苦、多练、多动脑子。他以纵横山河的方式来培养弟子，这其中包括到满洲里受冷，到山海关吃海鲜，到五大连池泡冰泉，到多巴高原体验缺氧。2003年一次大赛前，邢慧娜在高原训练的最后关头身体达到极致，再上强度就有可能出现伤病，但大赛在即，又不可能就此结束训练计划。结果王德显专门从五大连池拉了一车冷泉，为了保证矿物质，甚至连泉池底下的泥浆一并运到多巴，光运费就花了七八万元。
王德显还有一个秘诀是中草药。据队内人士透露，“小到控制队员的感冒发烧，大到调整训练和比赛状态、调养伤病，王指导都有相应的药方⋯⋯虫草、鹿鞭、蜂蜜、野山参⋯⋯王德显的药材种类很多。有一次他专门派我到西宁给孙英杰买药，一份鹿胎就三万多。”王德显敢花钱，但在他看来，更好的药方还在于“精神”。“中长跑就是苦项目。它就是和人的心脏打交道，遇高温、寒冷、高原等等，其中人的精神是关键，吃苦再加上要有爱国主义精神、民族精神。我相信，要想取得好成绩，一定要有过去八路军的作战精神。”但王的神话在2005年十运会时被彻底击碎。孙英杰的尿瓶子出了问题，王德显被终身禁赛。而这也导致孙英杰家人“反戈一击”。事情最初见诸报端，标题是“260万奖金变成10万——谁动了孙英杰的钱包”。孙父孙凤友当时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孙英杰当运动员这么多年，一共给家里只有10多万元钱，而且我女儿本人手里也没有什么积蓄。”在采访记者的帮忙下，孙凤友核算了孙英杰自2000年获北京国际马拉松赛亚军后所应得的奖金收入，总计达到260万元。
而在随后，又传出“孙英杰因讨薪被王德显痛打”的报道。坊间哗然。最终，孙英杰和父与王德显、火车头体协及田管中心就奖金问题达成一致，王德显承诺返还孙家60万元的比赛奖金和一套住房。而除十运会火车头体协奖励给孙英杰的20万元目前还没有发下来，无法
兑现外，其余的40万元孙家都已拿到手。
孙英杰的事鼓励了已经退役的运动员艾冬梅、郭萍、李娟。她们一纸诉状，以“侵占财产”的罪名将王德显告到北京市海淀区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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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郭萍走到了自己运动生涯的巅峰。在王德显那辆切诺基上，她美滋滋地坐着副驾驶的位子，身后依偎着一上车就习惯性打盹的艾冬梅和孙英杰。往返于山海关基地和北京时，王德显很喜欢边开车边和郭萍聊天。“郭萍，假如有一天你不干了，会不会像王军霞对马俊仁那样背叛我？”十几岁的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去告教练，也没想过教练为什么会这么问她，而且问了不止一次。
在王德显手下7年，郭萍一直身体不好，不但常常发烧，还有严重的支气管炎。王德显一度用中药给徒弟调养，有那么一段，病还真的好了。从郭萍手里取走中药杯子，王德显总说，就你这样的身体，离开我就活不了多长。
退役5年后，郭萍常被复发的支气管炎折腾得死去活来，最近几个月不得不在家门口的卫生所，挂一百元一次的点滴。咳得话都说不出来时，郭萍的脑中总是一遍遍地浮现王德显。
那是在1995年冬，郭萍初到驻地，她的师姐兼室友是艾冬梅和孙英杰。后来，又来了李娟。
但7年的冷战也从此开始。这时候王德显似乎很适合做007的人选，他时不时把郭萍找去，说艾冬梅反映你干了什么坏事，不揍你不行；下一个轮到艾冬梅，说郭萍也打了你的报告，
然后又是一顿毒打；再下面是孙英杰、李娟。
一次两次，女孩子们还会互相核实和澄清；但三次四次这样，大家就慢慢相信教练了。好几年里，4个室友一见面就杀气腾腾分外眼红，直到退役后大家才打开这个心结。
郭萍与家人的联络，同样受到管制。给妈妈电话时，王德显的外甥就站在一边，只要敢说在基地过得不好，回去就是一顿痛揍。家里寄给郭萍的信，王德显要先审。火车头体协官员视察时，王德显从来都在马路上迎接，不让对方进来细看。领导询问食宿条件时，队员必须一致叫好。这种封闭状态的延续，一直到2003年，即退役一年后，郭萍才知道手机是什么样子。“他怕队员把基地的情况说出去，也怕队员知道外面其他队伍的训练条件。” 郭萍说。
所幸她还知道报纸和书是什么样。某周日，郭萍在山海关街上闲逛，一家报亭里码放整齐的书刊吸引了她的注意。郭萍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后很快买下，这本书很快成为她训练之余的精神食粮。但这种状态随着某天王德显的突击检查而宣告结束，那天，郭萍少了一本书，多了一顿揍。那本书名叫《马家军调查》。
和她挨过的打一样，她被王德显占用的钱，现在也算不出总数。1996年，全国田径大奖赛北京站，进队不满一年的郭萍跑出800米冠军。赛后，工作人员让郭萍去领5000元奖金。
同一时间，艾冬梅正在场上进行万米比赛，王德显则在为她的每一圈掐表。一听说领钱时
间到，王德显立马拉上身边的郭萍：“走，我跟你去。”“要不要等艾冬梅跑完再说？”“不用掐表了，走吧。”到了领奖处，工作人员递上鼓鼓的信封要郭萍清点，王德显一把接过，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郭萍并不是唯一一个倒霉蛋。小学六年级时，艾冬梅成为黑龙江依安人口中的谈资。在县教育系统运动会3000米比赛上，她套圈胜利，却被裁判怀疑少跑一圈，重跑之后，她又套圈。但她在进入齐齐哈尔体校后，唯一的目标就是将来能被安排个工作。
但在后来到山海关投奔王德显后，艾冬梅曾写过一封让家人难受的信。在信里，她要9000元，以报名南昌华东交大。据艾冬梅称，这笔钱是王德显要求队员自理的。艾父艾静林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女儿说自己连8分钱的邮票都买不起。
现在，艾冬梅在闹出售牌风波后，得到社会扶助，开了服装店，同时也拿到了王德显的赔款，脚趾变型也得到免费治疗。
但她还是重申：“马拉松给我带来的，应该说痛苦大于快乐。”她的丈夫王启海则说了一句更为惊心的话：“我们能活着就很不错了，过去的事情，真的不想再提了。”退役后的郭萍和艾冬梅、李娟约定：将来大家都结了婚，谁家孩子练体育，她们就打断谁家孩子的腿。
这时候的王德显呢？他像马俊仁一样掐断了外界的联系企图。在记者持之以恒的电话后，他留下了一句：想采访我，2008年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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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显事件还有一连锁反应，就是体育总局田管中心眉头紧锁。早在2002年，田协就开始筹划2008年奥运会中长跑，并搭建了以王德显、胡荣为框架的教练体系。前者带孙英杰、邢慧娜那些顶尖高手，而后者负责年轻队员的培养。
“可最后，胡荣那组的年轻队员没上来。孙英杰这边又出了问题，导致教练的问题很难办。”田管中心国管部主任胡新民很无奈。这个框架被冲毁了。而因为王德显终身禁赛，奥运冠军邢慧娜状态也直线下降，目前在国外训练的她，水土不服。北体大田径专业教授袁作生认为：“中国的队员早已习惯了强制性的管理，自主能力差，一旦到了美国宽松的训练环境里，反而无所适从了。”
田协要找的是一名能延续传统的教练。美国华裔教练李黎是候选人，曾经培养出两届奥运冠军拉加特，特长是训练方法多样化，强调发挥队员的自主性。但这并不符合国
内运动员的训练习惯；山东教练尹延勤的优势是和邢慧娜熟悉，很容易磨合，但不少人又认为，尹的训练想法和思路不能令人满意，他还没达到奥运备战这样的一个高度；胡荣多年带队，但未出成绩。
邢慧娜焦急地等待一名教练，但三位教头不敢接招。从2005年春节至今，田管中心也尚未对新一代国家队中长跑教练做出正式任命。
邢慧娜是烫手山芋，田管中心已经把她定为中长跑唯一的奥运希望，但她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2005年赫尔辛基世锦赛，邢慧娜在10000米和5000米的比赛中还曾拿到第四与第五。但2007年她唯一一次亮相，是在全国田径特许赛北京区比赛上，5000米跑成绩是15分36秒94，这样的成绩离世锦赛B标还差12秒。在行内人看来，这个成绩“不值一提”。
2007年10月，孙英杰将结束两年的禁期。几个月来，孙英杰一直跟随火车头队的陶绍明
训练。但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即便复出，孙的状态已难复当年之勇。而至于刚在伦敦马拉松赛上夺冠的周春秀，田管中心副主任冯树勇也持忧虑态度：“现在把周春秀称为夺金点还有点早，只能说她有希望去参与竞争。”女子5000米这个中国田径曾经的强项，如今已经落魄到“国中无人，朝中无将”的地步。截至目前，只有江苏的薛飞一人达到了世锦赛B标。另外，女子10000米亦无一人达标。胡新民表示：“如果再出现多哈亚运会上被国外选手套圈的情况，对于中国选手的自信心（绝对）是个打击。(如果这样)我个人认为还不如不参加。”
